“有没有吃过这个药的？‘高三党’失眠严重……”在社交平台上，一名自称高中生的用户发帖询问一款新型安眠药的效果。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些处方安眠药——达卫可、科唯可等DORA类药物，在头部电商平台几乎处于“无门槛”流通状态。
今年5月，《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正式发布。近日，记者使用未成年人身份信息，在未提供任何病历、平台未核验监护人身份的情况下，一分钟内开出处方、顺利购得成人专用安眠药；同一账号可反复下单、大量囤药而无任何限购拦截。
防线失守：记者使用未成年人信息“秒开”成人安眠药
根据相关规定，第二类精神药品的开药流程极为严格。近年来上市的新机制安眠药（双食欲素受体拮抗剂，如达卫可、科唯可等，以下简称“DORA类药物”），因为其低成瘾风险等特点，大多没有纳入管制类精神药品范围，而是作为普通处方药进行管理。
不过，这一相对“宽松”的管理方式也让一些未成年人“钻了空子”。
记者注意到，莱博雷生片、盐酸达雷利生片的药品说明书上均明确标注：适用于治疗以入睡困难和/或睡眠维持困难为特征的成人失眠患者，并强调“尚未确定在儿童患者（18岁以下）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不建议在儿童患者中使用”。
但在社交平台上，有人针对高中生用药效果进行咨询。记者进一步实测后发现，个别电商平台的未成年人购药限制形同虚设。
在某头部电商平台购买莱博雷生片、盐酸达雷利生片过程中，记者使用中年龄段未成年人的真实身份信息下单，输入儿童本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信息后，平台未触发任何风险预警、未要求监护人核验，随后就匹配了互联网医院机构的医师进行线上开方。该医师仅发来模板化确认信息，记者无需回答任何个性化问诊问题，仅点选“无需补充，立即开方”，即成功获得了一张针对中年龄段未成年人、诊断为睡眠障碍、药量为三盒盐酸达利雷生片（50mg*20片）的处方，合计药量高达60片。最后，平台信息提示可以点击按钮进行购买。
记者又尝试用一名低年龄段未成年人的身份信息进行下单，平台提示“为保障用药人安全，6周岁及以下儿童购药，需登记监护人证件信息”。在记者填写本人（非真实监护人）信息后，平台在未做任何真实性核验、身份比对的情况下，快速开具成人专用失眠处方药处方，记者顺利买到三盒药物。
志霖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路达表示，在未成年人线上购买处方药物时，应当由监护人上传证明监护关系的文件，并作出相应承诺。平台对监护文件进行人工形式审查后即符合相应法律义务。但他也强调，平台无法对监护关系和相关文件的真实性进行实质性审查，对平台设立过于苛刻的责任不是立法的本意。
“但如果未成年人通过此漏洞购得药品后发生滥用、自残等严重损害后果，相关从业人员有可能构成非法行医罪、医疗事故罪等刑事责任，机构面临最高吊销证照的行政处罚，除此之外，各方根据过错大小还应承担对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他补充道。
路达认为，记者使用未成年人信息，无需提供监护人信息就成功购买处方药的情况属于平台未尽到基本的审查义务的情形，应当受到监管部门的行政处罚，同时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如果造成了未成年人重伤死亡等严重后果，还会被追究过失犯罪的刑事责任。
记者随后又以普通成人身份实测，全程未提供任何线下医院首诊病历、确诊证明，也无既往用药记录，仅在线上勾选“睡眠障碍”等通用症状，平台即刻自动匹配互联网医院医师接诊。医师发送模板化确认话术，开方流程与前述过程一致。随后记者获得的处方诊断为睡眠障碍，医嘱为“莱博雷生片，5mg*28片”。随后，平台信息提示可以点击按钮进行购买。从记者发起购买到开具处方，再到可购药，全过程不到一分钟。盐酸达雷利生片的购买过程类似。
此外，平台对成人用户的购药数量无管控机制。记者以同一账号多次重复下单，累计购入9盒、共计180片安眠药，未触发限购、人工复核等任何管控措施。
今年5月，《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以下简称《指南》）正式发布。
《指南》明确提到，药品网络零售企业要确保本企业的处方审核工作由执业药师开展，不得由其他岗位人员或者人工智能代为实施。此外，药品网络零售企业审核发现处方上的用药对象是未成年人时，应告知其购买处方药需监护人同意，应在相关专业药师指导下购买使用，应向其警示用药安全风险，必要时进行拦截。
当“低成瘾”新药沦为滥用温床
虽然DORA类药物与传统安定药物有本质区别，但也隐含滥用、乱用风险。
2024年，一篇由上海市现场物证重点实验室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和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撰写、名为《毒品缴获物中检出新型抗失眠药物苏沃雷生和莱博雷生1例》的期刊文章提到，“苏沃雷生、莱博雷生和达利雷生作为新型抗失眠药物，目前的法医毒物案例报道较少，但很可能会被不法分子利用，应予以重视，并对其进行生物体内代谢研究”。
记者查询海外案例后发现，亦有尝试使用DORA类药物自杀的案例。2025年，一篇发布于学术期刊《Journal of Acute Disease》（急危重症医学杂志）、名为《Lemborexant overdose:A case report》的文章指出，一位患有失眠症和慢性肾病等多种合并症的91岁日本女性，因企图自杀而吞服了315毫克莱博雷生后入院。经治疗后，患者逐渐恢复完全意识，无残余功能障碍。回顾该院收治的4例莱博雷生过量病例发现，过量使用主要导致意识改变，引起器官功能障碍的可能性较低，支持性治疗通常足以应对。然而，鉴于数据有限，需要进一步积累病例以加深临床认识。
一位三甲医院儿科医生对记者表示，目前，国内外关于DORA类药物（如达卫可、科唯可等）的临床研究几乎全部集中在成人群体。2023年的一项综述明确指出，这类药物在儿童和青少年中的疗效仍需进一步研究。这意味着，对于未成年人而言，使用这类药物缺乏可靠的安全剂量标准和长期风险评估数据。当儿童或青少年服用这些药物时，其身体究竟会产生何种反应、肝脏肾脏如何代谢、长期服用是否会干扰正常发育，在医学上都是未知数。
她还表示，未成年人（特别是低龄儿童）的体重和代谢能力远低于成人，对药物的耐受剂量极低。与成人服用后可能仅表现为嗜睡不同，儿童过量服用安眠药的风险可能是致命性的。
路达则认为，DORA类药物不属于药品管理法中明确禁止网络销售的药品，因此目前存在的网售模式并不违法。但是基于其适应证的特殊性，平台应当对该类药品采取相比一般药品更为严格的审核和风控，这主要是因为社会责任而非具体的法律责任。
6月30日至7月3日，记者陆续就上述问题向相关药品生产或代理公司、销售平台发去采访函，但截至发稿时未获得回复。
7月3日，记者注意到，相关销售平台已“连夜”对该问题进行整改——未成年人已无法开具处方购买DORA类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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